文/俞雅凡
帶着「既生瑜,何生亮」的千古喟嘆,更攜着一瓶來自漢中武侯墓旁的桂花佳釀,我踏上了為江東周郎「正名」的旅程——安徽廬江。

幼時讀《三國演義》,只道那「賠了夫人又折兵」的周公瑾不識好歹,與諸葛亮鬥智不過自取其辱。諸葛孔明神機妙算,羽扇輕搖之間,將江東都督玩弄於股掌。彼時心中,周瑜不過是用來襯托皓月的螢火,一個不自量力的配角罷了。及長,從蘇東坡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窺見周郎羽扇綸巾,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另一面,又聞「曲有誤,周郎顧」的佳話,才驚覺這統帥千軍的都督,竟精通音律,連酒過三巡仍能辨出絲竹的闕誤。周公瑾,原來並不簡單。我心有不平,遂攜這瓶得來不易的武侯桂花酒,親赴安徽廬江,以孔明的酒,敬公瑾的魂。
高鐵抵達廬江時,天微微雨。輾轉公交,於下車處大馬路邊兩百米的小巷裏尋得周瑜墓園。粉牆黛瓦,徽派風骨,大門敞開,免費參觀。門邊坐着一門衛,煙靄輕吐,示意我在來訪遊客登記簿上留名。細雨濛濛,遊人稀落,簿上清楚紀錄我是當日第7位遊客,前6位皆來自廬江的本地遊客。在「出發地」一欄,我赫然寫下「中國香港」。


稀少的人煙更顯墓園蒼涼。園內的設施似乎簡樸了些,然而廊道兩側掛滿周瑜生平故事,標題竟附有英語、日語和韓語翻譯。我逐幀細讀,敬佩之情油然而生。原來,史實中的周郎,與「心胸狹窄,妒能害賢」南轅北轍!他高瞻遠矚,以德服人,弱冠之年便督領江東,訓練出中國歷史上首支以水師立國的精銳之師。那時副都督程普年長周瑜二十餘載,沙場經驗豐富,對這年輕才俊居於己之上頗為不服,處處刁難。周瑜卻折節容下,從不計較,一如廉頗藺相如之交,最終以誠化之。程普後來稱讚:「與周公瑾交,若飲醇醪,不覺自醉。」要知道那時候江東舊部,多是追隨先主孫堅的勳臣名將,若無非凡魅力與統御之才,如何令這些驕兵悍將心悅誠服?
我們都知道桃園三結義,卻鮮聞周瑜與孫策少年相交的情誼。二人同年而生,志趣相投,周瑜將自家大宅讓予孫策居住,升堂拜母,有無通共。公瑾禮遇待人,雅量高致,為東吳推薦過眾多人才。《江表傳》裏字字懇切記載着他的遺言:「瑜以凡才,昔受討逆殊特之遇,委以腹心…但恨微志未展,不復奉教命耳…魯肅忠烈,臨事不拘,可以代瑜。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倘或可採,瑜死不朽矣。」讀罷便知公瑾虛懷若谷的一面。古人云文如其人,字裏行間,周瑜之才智胸襟昭然若揭,羅貫中一支筆,當真誤盡英雄。


看完介紹,不勝唏噓,遂行至周瑜墓前。墓冢如山丘般隆起,旁邊的金桂盛開,呼應着武侯墓的雙桂。花瓣徐徐被雨滴打落,似在為公瑾訴說千年委屈。如此風流人物,卻被小說描繪成氣量狹窄的小人,千古奇冤!我斟滿桂花酒,雙膝跪下,鄭重致歉,願他泉下有靈,知曉1800年後有位南方姑娘正為他申冤。我輕輕把酒灑地,繞墓冢三圈,低聲傾訴:「其實魏蜀吳相爭,東吳國祚最長;您所舉薦的魯肅亦不辱使命,成為棟樑之才,足見您眼光獨到。後人以『一時瑜亮』形容伯仲之間的才俊,您與孔明,本是雙璧,何分高下?」


祭拜完畢,正欲往出口走去,臨近大門時卻發現中午工作人員都休息去了,把大門從外面拴上。我這才驚覺自己被困在墓園之中。也罷,既來之,則安之,索性折返,於周郎冢側靜候下午開門。園內有假山亭台,這時雨已漸停,我閒坐涼亭,桂香陣陣,沁人心脾,我拿出酒瓶,再次舉杯致周郎。試問浮世碌碌,有多少人能有這份閒情逸致,與歷史名將共享一方清寂?以前我曾因加班至深夜一人被反鎖在辦公室,彼時我焦急如焚,四處撥打電話求救。此情此景,雖似曾相識,心境卻已大相逕庭。
脫身後乘坐高鐵返回合肥,過安檢時忽被工作人員攔下:「包裏是否帶有酒精?」我心下一凜,打開背包提出酒瓶。他們仔細檢查後解釋:高濃度酒精在未開封前可以攜帶,可一旦開過瓶子便不能帶上車廂,怕酒精易燃。這瓶千里迢迢自漢中武侯墓而來,又於廬江祭奠過周瑜的桂花佳釀尚餘大半,本欲珍藏。我千般懇求,解釋這酒曾千里祭英魂,對我意義極大,動之以情,亦曉之以義,拍拍胸口保證在車上絕不打開。奈何他們都無動於衷,必須例行職責。

情急之下,豪氣橫生。我捧着酒瓶,轉身面向站內那幅刻有周瑜赤壁雄風的壁畫,仰頭一乾,將瓶中瓊漿一飲而盡!高鐵不許帶開瓶的高度酒,可沒說不許帶喝了高度酒的乘客。就這樣,我帶着三分敬意,七分醺然,離開廬江。
列車疾馳,窗外暮色漸沉。我閉目養神,腦海中浮現唐人胡曾詠赤壁的詩句:
「烈火西焚魏帝旗,周郎開國虎爭時。
交兵不假揮長劍,已挫英雄百萬師。」
一曲已終,餘香猶存。周公瑾,此行我以孔明的酒敬你,更以這一醉,為你正名。

原刊於《點新聞》,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。
俞雅凡
英國註冊會計師,生於香港,留學英國,畢業於華威大學商學院。在校創立「華威中樂團」,並率領樂團足跡遍及英國與法國各地表演。自幼喜愛中國歷史與傳統文化,尤好書法、古琴、笛子與茶道。喜歡閱讀、旅行與各種戶外活動。期待與你一起分享旅途的快樂與成長。


